卢兆法自述15: 我们团入朝战斗伤亡人员不多, 绝大多数都是冻伤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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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建设

志愿军前线部队,在一九五O年的夏秋防御作战中,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所付出的代价是很大的,基本原因是:在敌人大量密集的炮火、坦克、飞机火力的猛烈轰击下,我们的指战员仅依托一般野战工事,很难做到有效地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进行持久的防御战。

这里有十九兵团在进入防御期间的统计:敌人投掷到他们阵地上的炸弹,就达七百七十八万四千余发。这些炮弹,要用汽车装载,需用五万一千多辆,若用火车装载,需用四千四百多节车厢才能装下,阵地上土翻三尺,寸草皆无,战士们走在阵地上,松软的焦土,有时陷到脚脖,陷到小腿,那时候,我们的阵地最好认,哪座山,哪块高地光秃秃的,哪里就是我们的阵地。作战科副科长余震同志曾在老秃山阵地上作过一个小小的试验:随便划了一尺见方的地方,就拣出大小炮弹皮二百八十七块。可见战争的残酷性。我们前沿阵地的同志们,就在这极为艰苦困难的情况下,坚强地在大量敌人炮火下和枪林弹雨中生活着,战斗着,与敌人反复的拼杀,坚守着阵地。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绝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一句口号。一切发明创造都是来自实践者之手,朝鲜战争中的坑道工事,也是来自整天生活在敌人炮火之下,枪林弹雨中的战士们之手。他们在那样的环境中,为了更好地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更多地消灭敌人,迫使他们人人动脑筋想办法,搞发明创造。开始就在前沿一线阵地上面野战工事的基础上,开始在构筑各种各样的小型防炮洞、隐蔽部、深的交通壕等。当敌人炮击时,他们就顺着深的交通壕进入防炮洞,敌人停止炮击时,他们又从交通壕进入阵地,迎击敌人的冲锋。初步体验到防炮洞和隐蔽部的作用。因为刚开始构筑,即没经验也缺乏工具,只能构筑小型的简单的。一个防炮洞,只能盛一两个人,或大些蹲下三四个人,抗炮能力也有限。

就在大家不断的总结经验,构筑更大些、更深和更坚固的防炮洞、隐蔽部时,上级及时做出了指示,要求在全军总结经验,进行推广指导,并提出了一些具体要求同时也相继发到部队一些工具,如:锤钎、锹镐及炸药等,大大鼓舞了广大指战员士气和信心。一个全军性的挖山洞打坑道的热潮便在志愿军的防御阵地前沿迅速地开展起来。

在那些日子里,敌人在上面打炮,我们的广大指战员在下面放炮(打山洞),整个防御阵地内,地上和地下,日日夜夜滚动着隆隆的爆炸声和叮叮当当的锤锨撞击声,还有被挖倒在山沟的石头隆隆滚动声,接连不断地回响在大山河谷之中。

前线的战士们,一手拿枪,一手拿钎,一边战斗,一边挖山洞,搞阵地建设。坑道工事规格标准要求中强调,要做到七防:防空、防炮、防毒(疫)、防雨、防火防寒。坑道工事要求标准规格,一般上层厚度在三十米以上,坑道口的厚度十至十五米以上,每条坑道有两个以上的出入口,幅员宽一米二,高一米七。构筑坑道工事,不仅仅是为了保存自己有生力量,更重要是为了更有效的打击敌人。因此,要求必须做到坑道工事与野战工事相结合,必须与防御兵力适应,必须有作战和生活设施,以便符合战术要求,成为能消灭敌人又能保护自己,能运动,能生活的完整体系。真正成为战地之家,达到长期作战的要求。

因为战局形成相持局面,战线相对稳定,部队除留下一定数量兵力在前沿阵地警戒和战斗外,能抽出人员,都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打山洞挖坑道行动中去。在一秋一冬加一春的时间,即到一九五二年春,整个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一防御地带坑道工事基本完成。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是一个战争史上的一个伟大的创举,并且与之相配套垫壕、交通壕、坦克壕以及各种火器掩体等野战工事,也同时建成。

英雄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顽强的前线指战员们,硬是凭着顽强的决心和意志,在紧张战斗之余,同时展开向大山顽石开战,硬凭着战士的双手和坚强的毅力,用一把十字镐一把军用铁锨和锤钎与岩石、砂石宣战,克服了人们难以想象的许多困难,创造出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迹。

坑道工程规模不断扩大,每条坑道越挖越深,把大量的砂石碎土运向外面也很困难,战士们就用铁皮炒面箱子、炮弹、子弹箱子系上绳子装满土石渣后向外运,有的干脆用褂子包,裤子装往外背。里面黑,没有亮光,他们拣来松油柴,点着照明,白天用玻璃,白铁等能反光的向里反光,大家想尽了办法,用尽了力气,顽强地向大山腹深处挖进,战士的手,由打起的个个血泡,再结成一层层老茧。很多人身上的军装,也衣不遮体,成了碎布条,破烂不堪,满身的泥土和灰尘。他们根本就不顾这一些,只是顽强的努力,向大山深处开挖,他们经常开展作业比赛,比坑道质量,比作业技巧,比安全有效,提高大家干劲,推动作业进展。

打坑道,炸药用量很大,有时供应跟不上,他们就到山坡上沟谷里,去找敌人打来的哑炮,冒着极大的危险,把引信卸下,倒出炸药用,阵地上原先各处的哑炮,都被卸去引信倒出炸药,打坑道放炮用了。

雷管用量也很大,时常供应不上,各营打电话向后勤处要,我们通讯班的同志就下去送。开始我们没有经验,送一次几十或上百个雷管都装在身上的衣兜里,爬山,通过敌人的炮火封锁区等,危险性很大,后来我们不装在身上,就用挎包装着多用些纸等物包好,用手提着,遇到情况随时放在地上,人也能很快卧倒,或再跑出几步卧倒,就安全得多了。

经过全体广大指战员的艰苦卓绝的奋斗,一个以坑道为骨干支撑点的防御体系逐步形成。大大的改善了我军防御阵地面貌。同志们在战斗的间隙,蹲在坑道里,即不怕敌人打炮,也不怕敌机轰炸,他们高兴了,打着自己用敌人撒下的宣传单糊成几层厚作成的扑克牌和用宣传单纸写成的象棋,或者接着用罐头盒,电线中的细钢丝以及马尾等做成的“二胡”,唱着家乡小调,或表演个小节目等,讲个故事,说个笑话等大家一起乐一阵子,提高一下情绪,也是很有意思。

有过统计:志愿军挖坑道,长达一千二百五十里,它等于从祖国的东海岸连云港起,横越江苏、河南,跨过黄河直达陕西省西安的一条石质大隧道。挖的各种战壕,交通壕,共长达六干二百四十公里,几乎相当于我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建筑——万里长城的长度。修的十多万个地堡,出土量在六千万立方米以上,如果把这些土堆成宽高各一米的长堤,它可以围着地球的赤道转一周半。“火”,人们日常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人的生活,一时也离不开“火”,军队也是一样。

我们团入朝时,三千五百人,在行进的途中损伤五百,投入战斗后,第二次战役下来,全团连队战士还有几十人,组成一个大班,团长说:“我当了这个大班的班长,政委当了副班长。”真正战斗伤亡人员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冻伤员,是一个极其痛苦的教训,五一年的冬天很快就要临近,大家如何在阵地上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季,是摆在广大指战员们面前的又一个大难题。

我们的同志,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各自都有各自的特长和经验,想出了就地取材,利用当地山多树多的条件,利用柞树烧木炭的办法,烧木炭的方法简单,用人少,原料足,很快在全军前沿阵地得到推广,以营为单位,有六七个人到阵地后面的山沟里,立窑伐树就烧,烧出木炭,前沿阵地上的连队轮流每天夜晚来人领取,从此阵地上的地堡,坑道山洞等工事里有了生活用火。木炭火旺长燃不断,没有烟,很适合阵地工事使用,暴露不了目标,指战员们有了火,就不再过着一把炒面一把雪的生活了。可以喝上热开水,也能吃上热饭,鞋袜湿了可以烤干,用炒面箱子当锅用,还可以多烧些水,用热水洗脸或者洗个热水澡,有的想办法包水饺,生活得到改善。

阵地上自从有了木炭生起了火,广大指战员们不再感到像以前那样枯燥无味了,生活有了生机,思想情绪活跃起来,天天伴随着的死神,也像离他们远了许多。他们在战斗的间隙,话多了,笑声也多了。大家烤着火,讲故事,说笑话,也时常唱个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我最喜欢哼哼一支老歌:

我们是工农自己的队伍

我们在战斗中成长壮大

千百次恶斗

锻炼成无限伟大的力量

我们有共产党坚强的领导

我们有指战员奋勇杀敌的决心

谁敢向我们挑战

谁就遭受我们顽强的反击

谁敢向我们进攻

谁就一定在我们的面前灭亡

三反五反

那时,我们部队在前沿阵地,团后勤处在五圣山下后面,也随国内的形势开展了“三反五反”。部队主要是进行“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

这时,正是五二年春节前后,郭主任叫我们通讯班的同志,把财务股的姚大兴股长看押起来,我们不知为什么,就单独关押在一个小地堡里,天很冷,也不给他烤火。过些日子,也就放了出来了,实际他没有什么错误。

我们通讯班,当时不知是谁?给原协理员刘楹厚,提了一条意见说:“他在下碣隅里时,贪污两条香烟。”还给当时的副教导员张庆祥提了一条:“在高原休整时,他贪污后勤处一床被子。”因为条条意见都得落实,他们两人都下到一营,刘楹厚当营长,张庆祥当教导员,后勤处领导就把这两条意见转到团政委刘挺珍那儿,一营这时已在五二年的一月二号上了前沿阵地上甘岭。

团政委打电话给在上甘岭的一营营长刘楹厚,说:“你在下碣隅里时,贪污了两条香烟吗?”刘楹厚明白“三反五反”是全国性的一场大的政治运动,态度必须好,回答说:“是呀!我是贪污两条香烟。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那时后方运上来很少一部分香烟,分给营以上干部的,营级干部每人一条,团级每人两条,于团长不吸烟,我打电话向他说:你分两条香烟,你不吸,我留一条,那一条给你,你好再送个人。当时他也同意,我承认贪污,今后一定改正”。政委没再说什么。就又打电话问教导员张庆祥说:“你在高原休整时,贪污后勤一床棉被子吗?”张庆祥一听就火了,在电话里回答说:“他妈的,谁说我贪污被子,那是刘协理员给我的,怎么说我贪污?我没有贪污。”把电话筒一摔不讲了。刘挺珍政委一听他这种态度不对头,当时也火了。接着打电话给营长刘楹厚说:“你的教导员,人家给他提意见,说他贪污一床棉被子,他不但不承认,还态度很不好,骂人,这还了得,你让他马上跑步到团指挥所来。”刘营长只好照办,告诉张教导员马上去团指挥所,张教导员没有办法,知道这是命令,不去不行,只好跑步通过两三道敌人封锁区到团指挥所。张教导从团指挥所下来,没有去上甘岭阵地,而是去了后面团部,路过第四指挥所时,我见到他两手倒背着披着大衣,后面有两个通讯员跟着。

那床棉被子,确实不能算他贪污。部队在高原休整时,后勤处几位领导:郭主任、刘协理员、李允恭队长和张庆祥副教导员都没有被子用,因为当时牺牲了两位粮秣员,是他们两人的两床棉被子,一床给了郭建中主任,一床给刘楹厚协理员。因为刘楹厚还有个羊皮大衣,张庆祥什么也没有,就对刘楹厚说:“老刘,你还有个大衣,我什么也没有,你把被子给我吧。”刘协理员当时想:“也是,他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个大衣。”就把他的那一床被子给了张庆祥。后来,不知谁提了这样的意见,又造成了这样的结局。

孟山休整及回国

孟山郡,是朝鲜北部的一个县。一九五二年三四月份,正是春暖花开季节,我们二十六军从阵地上撤下来,广大指战员带着满身的战火烟尘,来到孟山郡休整。我们二三一团后勤处,在一个山沟深处的河边上,很小的一个村庄住下,说是要在这里度夏,得自己动手盖房子,上山割草,砍树和起石头等。大家自从一九五O年上阵地,这是第一次真正撤下来休整远离前方,都感到一身轻松,住下的十多天里,各级都在开会,作着各项准备工作。

我们班在撤出阵地前,配备了两名骑兵通讯员,我和小宋两人。

一天郭主任和管理处的指导员公成美去团部开会我当时就意识到,一定有新行动。果然,第二天一早就传达上级指示说:“我们二十六师马上停止休整回国。”

这个突然的消息,也是个大转折,使人一下子很不好接受下来,因为朝鲜战争还没有结束,前线战斗打得还很激烈,我们来这时说是休整,为什么刚到这里又要回国,反道增加了大家很多的疑问,大家带着高兴又疑问的心理,开始奔向回国的征程。又经过几天风尘仆仆地行军,到达鸭绿江边朝鲜一方重镇义洲。时间是:一九五二年六月六日中午。在朝鲜,我们全师大集合,是很少有的情况,大家都兴奋,各单位在广场和野地里休息吃饭,等待太阳落下,天黑过江回到中国一方。天黑下来后,大家开始按顺序过江,顺着一节一节的木板桥很快到安东城里住下,各单位住下后,大家一律不准外出,在住处等待发放物资,主要是再由志愿军的模样改变为解放军的模样。佩带帽徽、胸章,还有食品慰问袋等。大家一直忙到半夜多。第二天也没有时间休息了,一早又坐上火车,一直开到老“家”山东。军部住张店,我们七十七师住周村。

四个月后,我们移防到莱阳、烟台一带,警卫山东半岛及沿海国防前线至今。

全世界人民渴望已久的朝鲜停战终于实现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所进行的抗美援朝战争,至此也就胜利结束了。

战争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它对现在的青年人,包括中年在内,似乎是陌生的,对它的印象慢慢地淡漠了。但对我们这些从这场战争走过来,现在还健在七老八十的人来说,还是如同在眼前,火药味仍是很浓。因为它在我们这些人的脑海里和精神上留下了深深地伤痕,依然存在未有消除。多年来,我脑海里还时常在夜间的睡梦中,浮现出当时在战场的情景。

简介:卢兆法,1930年生,沂南县人。年幼时逃过荒,要过饭,没能上一天学堂。1946年参军。先后参加过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抗美援朝。先后荣立二等功6次,三等功7次,工作模范1次。1963年转业到临沂粮食系统工作,1990年正式离休后,前后共用10年时间撰写出版了20多万字的自传体革命回忆录《走过的路》。